第二十七章 在喧闹中 学习安住

底本：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卷四十至四十三，十定品第二十七。

明明在场 为何看不见

《十定品》开始时，佛在普光明殿进入三昧。普眼菩萨问：普贤及修习普贤行愿的菩萨，成就了哪些三昧解脱，能够自在地入定、出定、安住于定？佛没有立即给出一张方法表，而让普眼去请教普贤。可是，在座菩萨四处寻找，竟然找不到普贤，连他的座位也看不见。

这是一段值得放慢脚步的经文。普贤并没有缺席。佛说，他就在此处，亲近如来，未曾离开。普眼一次又一次以三昧力寻找，仍不能见。经文由此说明，菩萨的甚深解脱境界，并非依靠平常的感官搜寻便能把握。这里所叙述的，是宗教意义上的境界差别，不能简单解释成某人因为不够细心而漏看了一位坐在身边的人。

作一个有限的生活联想，同桌而坐的人未必真正了解彼此。家人围着餐桌，一个担心债务，一个准备考试，一个等着别人问起自己的近况；说话一直在继续，处境却没有进入谈话。这种隔阂可以提醒我们检查自己的成见，却尚不能解释普眼为何寻不见普贤。经文接下来的礼敬与发愿，须回到菩萨解脱境界中阅读。

佛教的修行没有把这种隔阂归结为信息不足。知道更多当然有帮助，但如果我只愿意看见对自己有利的部分，再多的信息也会成为维护成见的材料。普眼等菩萨最后如何得见普贤？他们礼敬、发愿，希望与普贤同一行愿。经文将看见与生命方向的改变联系起来。所求若只是得到一种新奇经验，求者仍站在原来的位置；当愿心转向众生，求法才逐渐成为整个生命的投入。

在人间学习这一点，可以从一次谈话开始。先不急着使对方接受自己的结论，允许他把未说完的话说完；承认他的生活有自己不知道的部分；愿意付出必要的时间和注意。这样的倾听远不能等同于经中得见普贤，却可以使我们看见自己平日如何遮蔽他人，也让“发愿”不再只停在声音里。

普光与妙光 照见广大而不混同差别

佛命普贤开说十大三昧，总目依次为普光、妙光、次第遍往诸佛国土、清净深心行、知过去庄严藏、智光明藏、了知一切世界佛庄严、众生差别身、法界自在和无碍轮。展开时，前两者称普光明、妙光明，第八也称一切众生差别身。三昧通常译作正定或等持，但若读完名称便把它们归结为十种专注方法，就会错过全品的主体：这里所说的，是定、智慧、愿与教化互相开展的大菩萨解脱。

第一普光明三昧，首先出现的不是某种坐姿或呼吸方法，而是无尽的智慧与无边的心。智慧通达诸佛出现、众生变化、世界如影、法界甚深；心愿则向着度脱众生、承事供养诸佛、受持佛法、示现神变而展开。所知没有缩成一个孤立对象，愿心也没有把自身安乐当作全部目的。所谓普光，是智慧照到广大境界，而非只有某种内在光感。

这一定位决定了随后种种入定、出定的意义。经文说东方入定、西方起，乃至上下诸方互相入起；又以世界为莲华，身遍莲华，身中复现世界。身与世界层层展开，却不使心散乱。普通人的专注常依靠排除其他对象，这里的定却能容受更多差别而不失清明。所显越广大，越需要无我智慧，使“我拥有了广大境界”的占有不再成为中心。

为解释变化而不失根本，经文举罗睺阿修罗王化现大身的例子。化身广大，本身的相状并未因此毁坏。譬喻继而转向菩萨：既明了身心无实自性，世界、语言如幻如响，便以如实法为身，修治菩提行。最后又说，菩萨观察法身，见诸世间普入其身，却不著世间及世间法。第一定由此把广大显现与无著相连：容纳世界并不等于把世界收为我有。

第二妙光明三昧更细致地说明相入。菩萨进入无量世界，现身、放光，随不同世界调伏众生；世界又进入菩萨身中，种种诸法并不因此坏灭。经文特意保留世界的染净、成因、建立与来往等差别。它所要显示的无碍，并非在一个总概念中抹去所有具体事实，而是在无自性中，使一与多能够互相摄入。

日影映现七宝山与山间的譬喻，让这种关系变得可感。影像彼此映照，不能说固定住在某一处，也不能说完全离开所依的山水。幻师在短时间内示现多年岁月的譬喻，则把同样的问题移到时间：幻现的长时不破坏原来的短时，原来的短时也不取消显现中的长时。由此，经文讲无数世界入一世界，一念中显无数劫，而一念并不因而膨胀。

这些叙述与诸法无我、缘起、寂静相连，并以大悲调伏众生收束。空性没有被放在神变之外作事后补充，它正是理解无碍的关键。如果把每个世界都看成封闭、坚固、完全自足的实体，一多相入当然无从理解；经文从根本上改变的，是这种执实方式，同时又不断说不坏世界之相，不取消因缘中的差别。

在人间借此学习，最值得保留的也许正是这双重眼光。一个家庭的成员互相依靠，各自的身体、感受和选择仍应得到尊重；一个共同事业由许多劳动支持，每一份实际贡献也不应被整体吞没。“我们是一体”若被拿来回避账目、取消同意或掩盖委屈，便只留下相通的口号，丢掉了差别不坏。经典的广大使人看见联系，也要求人看得更细。

遍往与深心 在无著中求法

第三次第遍往诸佛国土三昧，把焦点移到遍往与入起。菩萨在无数世界中入定，有时极短，有时历经长劫，经文逐层铺陈时间差异。他并不由此执著某种久近，也不固守一或不一、普遍或个别，却能以神通方便从定而起，对所知诸法不忘不失。这里的“不分别”，并没有造成对差异一无所知；它使差异不再成为束缚智慧的固定边界。

经中以日天子周行照耀为喻。世人依日出日没安立昼夜，日的照行却不因这一处名昼、另一处名夜而成为彼此断裂的两件事。这个譬喻服务于入定与起定的自在，不是要读者否定实际作息，也不是说久修与懈怠完全相同。菩萨明见所往世界，能够进入、能够起用，第三定重在这份贯通，而非把久坐本身当作成就尺度。

第四清净深心行三昧，则让遍往具有具体的求法内容。菩萨见无量诸佛，以种种供具恭敬供养，礼敬、赞叹、请问佛法，入佛大悲，得平等无碍之力。经文没有把清净深心只写成一种良好动机；深心有其对象与行动：向佛求法，接受教导，并使所学成为继续利他的力量。

但这一段同时说，不得如来出世与涅槃之相。菩萨并未因为见佛而执住一个永远固定的佛相，也不把佛的出现、隐没当作独立自性的生灭。阳焰远望似水、近求不得的譬喻，就放在这里。它提醒人，所见与心的分别有关，不能因显现明白就把自己的认取当作究竟；却也不能借此抹去前面所有供佛、闻法与大悲。

经文随后用了另一个譬喻：人从梦中醒来，梦境虽不在眼前，仍能记得所经历之事。菩萨从此定起，见佛闻法的内容并不遗失，能够为道场众会开示，明达义趣，增长佛种，演说甚深法藏。这个譬喻并未把佛法贬成虚妄梦境，它要说明的是入定所得与出定作用之间的连续。境界没有被抓成实物，所闻之法却可以被受持并转为教化。

把第三、第四定连读，会看见一种很清楚的开展：可以遍往，并不是求法的终点；到了佛所，还须恭敬听受；听受之后，又须能持能说。自在没有使菩萨免于学习，反而使学习不再被狭小处境限制。这也使我们重新理解自己的求法：听过许多讲说、到过许多道场，仍要问所学有没有被理解，能否在需要时准确记取，而不是只留下“我去过”的履历。

过去与未来 智慧怎样照见因缘

第五知过去庄严藏三昧，对过去的认识尤其细密。它从劫与国土的次第，讲到诸佛出世、说法、众生心乐、根性、调伏和寿命的次第。过去并非一团供人向往的金色背景，其中有真实差别：哪一类众生在什么条件下接受什么教导，哪些烦恼与哪些清净相续生起。智慧所知因此带着因缘的层次，而不只是记住发生过的名称。

经文说，菩萨入此三昧“不灭现在，不缘过去”。结合上下文看，它不是取消刚才所说的知过去，而是不以毁坏现在来进入过去，也不把过去抓成一个由攀缘可占有的对象。一念能入长劫，定慧却不因时间广大而失去当处。对古老佛事的了知，在无著的智慧中发生，不是把自己封进某个不可离开的年代。

从这一定出来，菩萨得到的灌顶法中，有辩不违义、说法无尽、训辞无失、语必诚实，也有成为众生所依、救脱三界等。经文竟在如此宏大的三世叙述中，认真提到语言与义理的一致。这使第五定有一种坚定的伦理重量：知道得深，不会成为随意说话的特权；见到广大因缘，也不使眼前众生的求助变得无关紧要。

第六智光明藏三昧把智慧转向未来诸佛。诸佛的名号、出世、修行、誓愿、教化、众会、庄严、成觉与涅槃，均在其了知之中。这里的“未来”没有被简化为某个人能否富贵的预报，而是广大菩萨愿行与佛事的展开。修行怎样圆满，众生怎样成熟，智慧如何利益，才是叙述的主干。

此定的后文又以日光为喻：日光平等，有目的人依光看见村落、城邑、山泽、树木等种种相。同样，三昧的体性平等，而智慧明知无量差别。我们平常容易把平等理解成不再作任何分辨；本品却让平等与善巧了知同在。没有偏私，不等于不知道各自的因缘；超越执著，也不使众生成为面目相同的影子。

第六定还讲十种不空：见、闻、同住、发起、修行、亲近、愿、善巧法、法雨与出现，都能使众生增长善根、得到调伏与成熟。这个结尾把知未来重新带回相遇的作用。菩萨的广大智慧并非独自珍藏的奇异视野，它使众生见闻亲近不空过，使所说能够引出如言而行，使愿与方法能够真正支持解脱。

前后两定因而构成一段很深的呼应。知过去，知的是教化如何在因缘中展开；知未来，知的仍是佛事与众生成熟，而二者都回到诚实说法、安立善根、成为依处。对于还不能通达三世的读者，所能学习的是不割裂来路与责任：既认真研究既有因缘，也不拿往事给人下永久判决；既筹划未来，也不以想象中的结果代替今天真实的修学。

佛的庄严与众生差别 身不再成为封闭边界

第七了知一切世界佛庄严三昧，展开的是诸佛与道场众会。菩萨遍入十方，见佛的神通、威德、自在与诸行，也见众会的大小、处所、成熟与调伏。庄严因而不仅是宝物与形色，它包含佛怎样教化，众会怎样形成，众生怎样在法中成熟。一场法会的广大，要连同其中实际发生的修学来理解。

这里有一个特别细节：菩萨不只看见诸佛，也看见自己在众会中受持佛语、演说法义、了知缘起、住于法身。他并非站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，而以自己的行参与佛庄严。与此同时，经文又说不分别国土、众生、佛与法，不执著身、业、心、意。“参与”与“不著”同时发生，才使教化没有成为强化自我形象的舞台。

经文接着说明所见佛身有种种形量，而如来之身并不因此增减。显现与见者的境界相应，不能用自己这一次所见把佛身量尽。第七定由此使读者从“佛有多么庄严”的仰望，进一步进入能见与所见的关系：智慧不只扩大眼前对象，也改变观看方式，使观看者不再把自己当作唯一尺度。

第八一切众生差别身三昧，先立十种无所著，连对菩萨愿、三昧、佛与地位的执著也在其中。随后出现一串极为大胆的入起：内身入、外身起，一身入、多身起，天中入、地狱起，眼处入、耳处起，真如入、言说起。经文跨越的既有身体类别、生命处境，也有感官、时间与真俗表达，不能只读成改变外貌的一种能力。

这一连串叙述的中心，是菩萨不把任何一种身、处、时当作不可突破的固定自体。入定与起定无需被锁在同一形态，寂静也不必与言说对立。然而，后面仍说知业不坏、随顺于文不坏于义。无碍不是混乱，诸身互通也不把因果关系抹去；言说能从真如中起用，仍须不违其义。

大地所生苗稼各有滋味的譬喻，有助于理解这一点：大地并未为每一种滋味先作一个偏爱决定，所生差别却仍然鲜明。菩萨无分别而能差别入起，也不是变成一个对世界毫无回应的空白。第七定侧重诸佛道场的庄严与自身参与，第八定侧重差别身中的出入自在；两者共同使“身”从自我占有的外壳，转为行愿开展的所在。

法界自在与无碍轮 定中所得怎样成为佛事

第九法界自在三昧，从自身眼耳鼻舌身意乃至一一毛孔而入。菩萨由此知世界、见诸佛，历无量劫修菩萨行，能入能起，同时成就世界、调伏众生、了知法界、演说诸法。毛孔在这里没有被当作特殊生理器官来研究；经文借极微细之处显广大法界，使大小之见不再封闭修证。

这一段尤其值得留意的，是佛的护念与法的领受。诸佛现前，为菩萨说明佛身、六根、无住心、神通、法轮与种种世界，并使他无忘念、得决定慧、善能领受。一方面，菩萨有广大自在；另一方面，他仍亲近诸佛、受持教法。解脱没有取消恭敬，广大也没有使人不再需要善知识。

后文以十种海归摄所得：佛、众生、法、国土、功德、神通、根、心、行、愿。每一海都带着作用，见佛、调伏众生、智慧了法、严净国土、圆满诸行、成就诸愿。再讲勇健、精进、无著、寂静、无畏、辩才等力量，又把自在落实为持续修行和开示的能力。第九定的法界，无处不关联众生，也无处只是任意驰骋的空间。

第十无碍轮三昧，将前面广大的知见与行愿，汇入无碍的身业、语业、意业。菩萨成就、调伏众生，放光、示现、转法轮，作佛所作，并使普贤的大愿、大心、大行相续不退。这里的“轮”使人想到不断开展的教化，但这种相续并非勉强撑住的忙碌，它以智慧、清净与大悲为根本。

摩尼宝置于不同色衣中，是这一定的重要譬喻。宝珠能够映现衣色，却不失其自性；菩萨以智慧为心宝，普照一切智，却不舍菩萨诸行。譬喻所强调的，不仅是适应不同对象而仍有原则，更是深入佛智与继续菩萨行能够同时成立。接着以虚空承持世界、涅槃容受无量众生灭度等为喻，说明广大愿行不因利益众生而有所损耗或疲厌。

随后出现遍满十方的大莲华，菩萨安住其上。毛孔出光、光现宝、宝现楼阁与狮子座，乃至现佛、现法、成熟众生，层层开展。若只记得宝物很多，就会漏掉这幅图景的去向：庄严最终通向闻法、教化与调伏。经文不是在原本完足的修行之外添上华丽装饰，庄严正是善根、智慧和利益众生的显现。

回到十定的整体，它们不是互不相干的十种奇迹，也不是先把第一种完全练完才允许触及第二种的入门课表。普光与妙光展开无尽智心及相入无碍；遍往与深心使广大成为求法；过去与未来呈现教化的三世因缘；佛庄严与差别身打开观看和身体的界限；法界自在与无碍轮使智慧、愿、身语意业成为相续佛事。每一定中又有其他诸面的回响，差别与互摄共同构成全品。

因此，本品开头普眼所问的入定、出定与安住，不能被缩成“怎样留在一种舒服状态”。能够入，是不被散乱所驱使；能够起，是智慧在所应处开展；能安住，是展开之中不失无著与悲愿。凡夫的修学尚有许多渐次，但方向可以由此看清：定不把世界关在门外，智慧也不以丢下众生来证明清净。

从定中出来 仍然有人需要照顾

十定的展开，回应了普眼最初关于入定、出定与安住的提问。入与起并非两个互不相干的片段：供佛闻法之后能受持、能宣说，通达三世之后仍救护众生，深定所得便在普贤行愿中继续起用。这是读完全品之后应当记住的主线。

这并不要求每个修行者都时时处在热闹的人群里。闭关、独处、禅坐和出家生活，各有其修学意义。真正值得辨析的是心的方向：独处是否使慈悲更有力量，还是让冷漠获得一个高尚名称；参与社会是否来自清楚的愿心，还是不断以忙碌躲避对自己的观察。形式不能代替判断，热闹也不能自动证明利他。

还可以观察自己与好经验的关系。一次静坐中感到轻安，便希望此后每次复制；一次帮助别人受到感谢，便开始期待更大的回应。经验本来可以成为信心，执著却使它变成新的索求。《十定品》反复讲深入而无所著，正是要把修行从这种占有中释放出来。连清净都不应变成“我的清净”，更不能成为评判别人的资本。

回望开篇，普眼等菩萨终于得见普贤，众会欢喜，天华如云而下；随后才有这场关于十大三昧的开示。起初看不见的问题，在全品中获得了更深的回应：求见不能只凭原有尺度，所见又须与同一行愿相应。对今日读者，生活中的倾听、学习与照顾，只是趋近这一方向的起步。经文真正展开的，仍是大菩萨定慧与普贤行愿相即的广大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