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 在日常生活中打开一部大经

清晨，厨房已经亮了灯。有人准备早餐，有人惦记昨天没有处理完的工作。家人坐到桌前，各自带着尚未说出口的心事。一部谈论无量世界、无量时间、无量菩萨的经典，怎样与这样的早晨相遇？

《华严经》把人的眼光带得很远。世界海、遍满虚空的光明、一粒微尘中显现的国土，常使初读者感到陌生。它也写吃饭、穿衣、走路、洗脸，写求学者离开一位老师，再向另一位老师请教。宏阔的世界与细小的行动共同出现在经中，要求我们重新理解自己正在过的生活。

人在家庭、工作和人群中，通常从自己的需要开始看事：我付出了多少，是否得到回应，为什么别人仍不理解我。这些需要真实存在，却常常遮住更广大的因缘。华严的阅读逐渐改变观看的位置。眼前的人有自己的处境，一件事有许多人的参与，所珍惜的东西也在变化之中。我们学习把自己放回这些关系，同时辨认自己能够承担的责任。

这条道路并不止于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圆满。经文谈发菩提心、修菩萨行、成就佛智，谈出离、解脱与利益众生。日常生活给理解提供了可以落脚的地方，经中的广大又不断打开日常经验的限度。本书希望使这两方面保持联系。

从自己的处境开始

本书采用面向大众、跨宗派的人间佛教视角。这里的人间，包含身体、情感、亲密关系与共同生活，也包含人对生死和终极归宿的追问。一个照顾长辈的人可能同时怀着爱与怨气，一个热心助人的人可能仍然期待赞赏，一个愿意学习的人也可能害怕自己的判断被推翻。读经可以从承认这些复杂之处开始。

承认并不容易。善意受到拒绝时，我们可能先想证明自己无辜；懂得一个道理以后，也容易拿它衡量别人。书中反复出现的求问、发愿和参学，使理解始终与自身的改变相连。曾经看漏的条件，能否在下一次行动中得到照顾？已经造成的伤害，能否承担并修补？读者可以带着这些问题进入经典，不必先把自己整理成一个没有矛盾的人。

华严的愿心向着一切众生展开，具体的行动则发生在有限的条件中。精力、知识、资源和时间，都需要认真认识。把条件看清，既帮助我们寻找能够做的事，也使尚未做到的部分保持敞开。愿心因而有了可以继续生长的地方。

四十章怎样连接

本书以唐代实叉难陀译八十卷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为主要底本，依次解读三十九品。“卷”是经籍的分卷单位，“品”是内容篇章，因此八十卷不等于八十个独立主题。一品对应本书一章，读者可以沿着章末出处回到原典。

第四十章另据般若译四十卷本的末卷，讲解广为流传的普贤十大行愿。它与八十卷本《入法界品》互相参照，有自己的文本来源。三十九品的逐品导读与这一专章共同构成本书。

各品承担的任务不同。开篇铺展佛与世界的图景，随后进入信解、发心、行、回向与诸地，进一步呈现佛的功德和普贤行，最后随善财走入参学的道路。某些品较短，却使法会转入新的层次；某些品篇幅很长，需要放慢脚步。读懂一品，也包括认识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。

本书保留各品的场景、主要提问、法门与承接关系，对大量名号、数量和反复铺陈，则选择关键处解释其作用。这里提供的是逐品导读与生活阐释。原典的全部偈颂、愿文与叙述，仍须回到经中阅读。本书的“完整”，指四十章的覆盖与论述脉络，不意味着已经逐句翻译全经。

经文 解释与生活例子

阅读时，可以留意三种不同的文字。经文引句使我们听见原典的声音；解释交代词义、上下文与本品的论述；生活场景帮助读者观察自己熟悉的经验。三者彼此支持，各有作用。

本书所举的现代人物与情境，除明确标明来源者外，均为设例。它们不冒充采访或作者亲历，也不承担证明经文的任务。读者可以比较自己的处境：同样一次拒绝，缘由可能不同；同样一次帮助，代价可能落在不同人身上。例子是否有用，要在这些差别中判断。

生活类比也有止步之处。把一次专心做事的经验用于理解安住，并不意味着已经证得经中的三昧；从“心如画师”观察自己的推测，也不能据此穷尽心、业、五蕴与世界的关系。佛土、神通、成佛之道，以及修证位次的差别，均应保持其宗教语境。尚未理解的地方，可以留下来继续学。

若一种说法使我们更急于责备受苦者，或以理想为由忽略现实中的伤害，就需要回头检查自己的理解。佛法中的因果、智慧与慈悲，要求人认真面对处境。经义的解释应使这种面对更清楚，而不是替我们免除它。

慢慢读 也可以往返读

第一次阅读，可以跟随经文的顺序。遇到陌生名相，先看它在这一段中做什么，不必一次记住全部名称。读完相邻几章，再回头看起初的问题，常能发现原先没有听见的意思。

若正面对具体困惑，也可以借助“阅读导引”先进入有关章节。书末的名相与回读索引帮助辨认相近词语，《入法界品》的人物索引帮助寻找某一位善知识。它们供读者往返查阅，不规定每个人都走同一条进度。

书中若有一句话触动了你，可以多留一会儿。先读它前后在说什么，再看看它照见了自己的哪一种习惯。变化有时只是把一封急于发出的回复暂放片刻，或在替人作决定以前听完对方的话。有些事情则需要长久学习和共同承担，读懂一段经文之后，困难仍会继续存在。

经典值得反复读，也在于它不会被某一次理解用尽。已经得到的启发可以进入行动，尚未解决的问题可以带向原文、可靠的老师与不同经验的读者。随着生活展开，同一段经文还会照见新的处境。

厨房里的灯仍然亮着。家人说起自己的心事时，我们也许终于能把手中的事情停一停，认真听完。广大从书页上来到这里，先改变了这一刻的相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