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在众人之间完成一生的求学
底本:八十卷本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卷六十至卷八十 入法界品第三十九
一个人读过很多书,仍然可能在与人相处时不断碰壁。他知道慈悲值得赞美,却不清楚怎样帮助一个拒绝帮助的人;知道不可执著,却一遇到批评就竭力维护自己;知道众生平等,却很难认真听取比自己年轻、地位也不如自己的人说话。知识已经进入记忆,生活还在等待进一步的学习。
《入法界品》把这种进一步的学习写成漫长的参访。善财童子一次次上路,一次次找到老师,带着已经发起的菩提心,追问菩萨的行应当怎样学、菩萨的道应当怎样修。回答来自不同的生命处境,有寺院和山林,也有市集、宫殿、海岸和家庭。求道者必须亲自走到那里,才能听见。
这是八十卷本最后一品,也是全经篇幅最长的一品。此前层层展开的境界、愿心与修行,在这里成为求道者的实际历程。对今天的读者而言,它既是一部宏大的宗教叙事,也提出了十分切身的问题:当世界上的人比我们的成见更加复杂,学习还能否继续?
本章可以随着善财的两个动作来读:在相见时请问怎样学、怎样修,在离开后忆念、思惟已经听到的法。人物很多,法门又常彼此照应,阅读时不必急着把每一位老师压成一种美德。更值得辨认的是:这一参新打开了什么,前一参所学又怎样在这里继续展开。比如海云观海与船师渡海,同以海为境,所入法门并不相同;具足与明智同讲给予,供给与引入佛法又各有着力。后面的弥勒楼阁与普贤行,将使这些差别进一步相摄,而不把它们抹成同一个答案。
章内各位善知识都设有独立的小标题,可以用目录返回相应段落。初次阅读宜顺着行程前进;重读时可以选一位,再连着读其前后两参,观察求学如何承接。这样既便于查找,也保留这部长篇作为一条参学道路的意义。
从法会走向道路
本品开始于逝多林给孤独园。佛与菩萨、声闻等大众同会,入师子频申三昧,显现不可思议的广大境界。园林与楼阁的形象由此通向无尽世界,普贤菩萨开示其中的智慧,佛的光明又使菩萨大众见到诸佛国土与种种教化。
经文通过同处一会而所见不同,表现证悟与善根因缘的差别。这是本品自身的大乘叙事安排。把它放在人间阅读,可以体会同一处境未必向每个人显现同样的意义,但这种体会不能代替原文对于三昧与佛智的说明,也不能成为轻视其他佛教传统或修行者的理由。
例如,同样走进一个社区,有人只看见街道破旧,有人看见小店之间长期形成的照料关系,有人看见老人上下楼的困难,有人还看见这些困难如何与资源分配有关。看见多少,既与知识有关,也与是否愿意停下来、是否真正接近生活有关。见闻一旦扩大,原先轻易作出的判断就需要重新考虑。
文殊师利 初次启发|善财从福城开始南行
随后,文殊师利从法会走向人间,来到福城。善财在这里听法,发起无上菩提心,又追随文殊请教。文殊赞叹他的发心,指示他亲近善知识,向南参学。旅程从一个清楚的愿望出发:希望学习觉悟之道,并利益众生。
这个起点使参访有了方向。善财没有把旅行当成见识奇人的收集,也没有因见到一位名师就停止提问。他每一次问的,都是如何学、如何修。带着这个问题上路,所遇之人便不能只被当作可供评价的对象,他们也可能让自己发生改变。
我们在现实中寻找老师时,同样需要先知道自己为何而学。若只想寻找一种使自己显得高明的语言,得到的知识很容易成为装饰;若愿意改善真实的行为,就会更留意老师如何处理困难、怎样对待弱者、是否承认自己的限度。问题的方向,会逐渐塑造学习的质量。
最初的三位老师让脚步安定下来
德云比丘|以念佛安住求学的方向
德云比丘是文殊指示善财参访的第一位善知识。善财到妙峰山求见,经过寻找,终于见到正在经行的比丘。德云开示忆念诸佛、普见诸佛境界的法门,又说明诸菩萨还有广大行门,指引善财继续南行。
德云所自述的法门,名为忆念一切诸佛境界智慧光明普见法门。这个较长的名字包含了修学的方向:以忆念诸佛为依,以智慧光明为眼,普见诸佛境界。经中不是只让善财记住一个名号,还让他认识诸佛在不同国土、众会、寿量与众生因缘中示现的差别。
德云又举出多种念佛门。有的使众生随其心乐得见诸佛,有的令其听闻正法,有的在微细处见佛,有的在一切时、一切国土中不舍亲近;还有的通达众生业缘与诸佛示现之间的关系。这些法门把忆念从单一对象向无边境界展开。念念向佛,意味着所向的不只是令人安心的形象,还有觉悟者的智慧、愿行与说法利益。
这里已经埋下全品的线索:善财先学习见佛,后来要在种种身份的善知识处认出菩萨行,再在普贤境界中见到重重世界。起步处的念,并非把广大旅程排除在外,而是使旅程有一个不会被见闻轻易冲散的根本所向。
念佛在这里具有开阔心境的意义。修行者让身心不断转向诸佛的功德与智慧,减少被眼前纷乱牵引。善财需要的第一课,也因此与安住方向有关。愿望一旦遇见困难,人容易临时改换标准;能够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,行动才有较为稳定的根。
一个刚开始照顾家人的人,可能期待自己永远温柔,几天之后却因疲惫而烦躁。此时,与其急着证明自己已经失败,可以重新记起照料的初衷,再问眼下需要哪些支持。安住愿心可以包含求助、分工和休息。稳定并不等于身体不知疲倦,而是在变化中仍然愿意辨认方向。
海云比丘|由观大海进入普眼法门
海云比丘住在海门国,长久观察大海。海的广大、深厚、包容与种种差别,成为他修学的因缘;经中进一步出现大莲华与佛说法的广大境界。善财从这里听到的,是由观海而展开的佛法之门。
海云细说自己在海门国十二年,以大海为观察的境界。他看见海有广大,也有渐次加深;有共同容受,也有水色、珍宝与生命的多样。他又追问,世间是否还有比海更广大、更深、更加殊特的境界。经文由此转入莲华出海、如来现前的庄严叙事,观海的心被引向对佛智的求索。
如来为他开示普眼法门。所谓普眼,在本段同时照见佛的境界、菩萨的行、众生的心与根性,并能随着所应而开悟教化。眼光的广大因此并非只看见遥远的数量,也要看得见眼前众生的差别。海云受持此法,日日领受、趣入、分别、开演,向不同来者解说,使见闻不断转为修学与利益。
在回答之前,他还详细讲菩提心的因缘与内涵。大悲要救苦,大慈要平等护念,智慧要进入诸法;这些心并非彼此独立的标签。若只想见到壮丽境界,却不愿关心众生、不愿亲近善友,便没有走在海云所说的发心方向上。海在这里既展开广阔,也让求学者继续追问自己准备以什么样的心进入。
对现代读者而言,观海使我们想到深度观看。一个人常在某处工作,未必真正理解那里的人;与家人共同生活多年,也可能只熟悉彼此的表面习惯。观看需要耐心,容许事情显出比自己预料更多的层次。海云的宗教经验不能缩减为观察训练,但它能提醒我们,所学有时就在长期被匆匆经过的世界之中。
善住比丘|安住智慧而行无碍
善住比丘住于海岸一带,向善财显示无碍行与广大的供佛、利生境界。善住的名字令人想到安稳,他的行却并不受狭窄位置限制。安住与行动在这里并行,内心有依循的方向,身行才能自在地回应因缘。
善住的无碍,首先与智慧相连。经文说他随顺思惟、修习观察,获得究竟无碍的智慧光明,能知众生心行、言语差别与受化时机。继而才展开往来诸佛国土、供养闻法、随众生形类而教化的神通境界。我们若只记得凌空往来的奇异,便会错过这一参把知机、供佛与成就众生连在一起的安排。
他的法门全名含有普速疾供养诸佛、成就众生和无碍解脱几个层面。向佛学习与向众生承担,在此没有分成两段互不相干的活动。善财请问的也不只是怎样去往更多地方,还问怎样不舍有为而又不住有为。参与因缘中的事业,同时不把事业抓成一个固定的自我,这个问题会在后来许多参访中继续出现。
日常中也有人把安定理解成永远不改变。工作方式已经妨碍他人,仍因为多年如此就拒绝调整;一种关系已经变得紧张,仍要求所有人维持过去的样子。真正值得安住的,是善的方向和清明的心,具体做法可以因需要而变化。善财在最初三位老师处,逐渐得到继续行走的力量。
在语言与寂静之间学习
弥伽|在语言中接引初发心者
到了自在城,善财在市肆中遇见弥伽。弥伽正在为众人说法,听见善财已经发菩提心,便走下座位,向他礼敬赞叹。这是一个动人的细节:一位教导者看见初学者的善愿,愿意公开表示尊重。
这种尊重不会取消教与学的差别,却使学习不必从自卑开始。孩子第一次提出认真问题,新人愿意承担一件有益的事,都需要有人看见那份尚未成熟的可能。经验丰富的人若能少一点先发制人的纠正,多一点真实的鼓励,便为成长保留了空间。
弥伽所说的法门与语言有关,能够理解众生的差别音声,并作相应的开示。进入人间,这使我们想到沟通需要学习对方的语言。一个术语在专家那里很清楚,在初学者那里却可能完全陌生。说话的人愿不愿意重新表达,往往比他掌握多少词汇更能显示对听者的关怀。
解脱长者|观察所见 也观察能见之心
解脱长者让善财体会见佛与心的关系。经文通过长者所入的境界,呈现诸佛国土与如来的显现,并引导求道者观察心与所见。这里的“心”属于深刻的佛教义理,牵涉观行、分别与境界,不能简单理解成个人想什么,外部世界就必然照着实现。
生活中可以先从较近的一层体会:带着敌意听人说话,我们容易把含糊处补成攻击;急着获得肯定时,又容易忽略令人不舒服的事实。认识心的参与,要求人更加谨慎地核实,而不是用自己的感受代替事实。心的可观察、可调伏,正给学习留下了余地。
如果继续细读解脱长者的话,会发现他并没有在所见的世界之外,设立一个坚固不变、可以任意操纵世界的自我。他同时说佛与自心如梦、如幻、如响。所见需要被观察,能见之心也需要被观察。这使“由心而见”的意思,不能停留在把个人意见扩大为整个世界。
我们说“我觉得他在针对我”,其中已经包含许多环节。对方实际说了什么,我们记住了哪些字,过去的经验激起怎样的联想,身体的疲倦是否增加了警觉,自己又为什么如此在意这次评价。这些环节相互影响,最后形成一个似乎十分确定的判断。观察这段过程,就会发现判断有其条件,并非无需说明的事实。
意识到这些条件,也不需要反过来宣布所有感受都不可信。害怕、愤怒、委屈,都可能指向值得认真处理的处境。重要的是给它们合适的位置:感受可以被照顾,事实可以被核对,行为可以被选择。三者若混成一团,人就容易把一时心情直接变成对他人的判决。
长者紧接着谈怎样扶助、润泽、净治自心。他列举善法、精进、忍辱、智慧、平等与佛的功德。对心的观察因此进入修行的次第。心有杂染时,需要合适的因缘来调伏;智慧尚未明利时,需要闻思与实践;面对境界时,又要检查已学的道理是否真的产生作用。
这段教导可以帮助读者理解“修心”的完整性。修心包含独处中的观察,也包含与人相处时接受反馈;包含认识情绪,也包含为造成的后果负责。若一个人以“我已经放下”为由拒绝交代事情,或者把他人的困难一概解释成“心不清净”,便需要重新阅读长者所说的平等与调伏。
这样理解心,也会使人减少对自己的僵硬判断。一次愤怒之后,不必把整个人定义为没有慈悲;一次安静的体验,也不必宣布自己已经超越烦恼。我们可以观察条件、认识变化,继续培养有益的习惯。修行的诚实,在于既不夸大成就,也不轻易判自己无望。
从长者身中显现诸佛国土,到对自心的细密观照,本段把广大与微细放在一起。它要求修行者既不把世界缩成眼前的好恶,也不在宏大想象中遗忘这一念怎样发生。善财听到的,是一条需要不断深入的道路。
海幢比丘|寂定中的广大教化
海幢比丘则在静坐中向善财显现广大的教化。经文细写其身体各处显现不同众生与不同作用,静定之中包含无量利生事业。善财耐心观察,等待出定,学习定与作用之间的关系。
我们不必把日常的安静等同于这种三昧,也能从中理解一件事:不断行动,并不保证行动清明。一个人如果从来不给自己停下观察的机会,便可能在帮助别人的名义下持续扩大误解。适当的沉静,让人重新看见动机、条件与他人的反应。静下来之后,行动有可能更准确。
向不熟悉的人敞开学习
休舍优婆夷|以无尽愿回应完成之问
休舍优婆夷在园林中接引善财。她把菩提心与众生的利益联系起来,所发之愿随着众生的无尽而无尽。善财来到这里,看见在家女性也能成为广大菩萨行的教导者。老师的身份超出了单一的社会形象。
她所得的解脱名为离忧安隐幢。善财先问她发心已有多久,又问何时能够成就无上菩提。休舍并未交出一个可以计算的完成日期,而是说明:菩萨发心所面向的是一切众生、一切佛土、一切烦恼的除尽。只完成某一个有限数目的目标,还不能穷尽这份愿。
这并不抹去修行的次第。她忆念过去亲近诸佛、闻法受持、清净梵行,也说明自己的知见仍有不能测量的地方。久远的实践是真实的,无尽的所向也是真实的。她以愿的广阔回应完成时间,改变了善财所问问题的尺度:修学可以有所得,却不应把众生仍在受苦的世界排除在所得之外。
园中同行者又使这份愿呈现共同修学的面貌。见佛、闻法、与菩萨同住,在她的自述中相互贯通。安隐不是把一切关系暂时关掉之后获得的封闭舒适,而是从广大愿行中生起的依止。善财在此受到鼓励,也要带着尚未完成的路继续离开园林。
我们往往在心里预先画好“值得学习的人”的样子。他应当有某种年龄、学历、职业或表达方式。不符合形象的人,即使说出了有用的话,也可能被轻轻略过。休舍这一参使读者有机会检查这种选择。一个人的生活处境与自己不同,并不妨碍他在某一方面看得更深。
毗目瞿沙仙人|由善知识引入广大境界
毗目瞿沙仙人住在林中,向善财显示所证的菩萨解脱。经文用接引、执手和广大境界的展开,使善财亲见超出原先尺度的世界。参访对象进一步越出通常的身份边界,求道者必须保持敬意,也必须继续以菩提心辨认所学的方向。
这一参的法门名为菩萨无胜幢解脱。仙人执善财之手时,善财见自身遍至诸佛国土,听闻不同教法,一文一句各别受持而不混乱;他也见到诸佛以愿成力、随众生心显现色相。等到仙人放手,善财又见自己回到原处。空间与长短时间,在这一参中随着解脱境界展开。
仙人问他是否忆念所见,善财回答,这是善知识的力量。由他人引导而有所见,并不使自己的学习结束;善财还要把受教所得继续思惟,带入下一段行程。文殊最初让他亲近善知识的教导,也在这里得到更具体的展开:有些境界仅凭自己原有的想法无从进入,需要因缘中的引导;引导之后,所见仍要成为自己的观行。
跨越边界的学习,在今天并不难遇见。不同专业、信仰和生活经验的人,会给同一个问题带来不同角度。我们可以认真听取其中真实有益的部分,不急于宣布所有思想完全相同。承认差别,往往使交流更诚实。开放需要耐心,也需要持续辨析。
胜热婆罗门|在刀山火聚前辨明疑问
胜热婆罗门的一参更具冲击。他以刀山火聚的形象出现,善财面对要求生起疑虑,随后在经文所设定的神力与解脱境界中获得进一步体会。这一段属于高强度的宗教叙事,其意义与破除执著、显现菩萨方便相关。
现代阅读尤其需要守住叙事与行动的界限。刀山火聚不能变成现实中服从危险命令的理由。若有人要求学徒用受伤、自我伤害或伤害他人证明信心,我们仍应保护生命、寻求帮助。尊重经典,也包括不把超常叙事抽离条件,变成任何现实人物都可使用的权力。
慈行童女|般若照见无量差别
慈行童女随后向善财开示般若境界。童女的身份再次使年龄与智慧之间不能被简单画上等号。她所在的庄严处所与广大的所知,共同表现般若如何通达诸法。善财愿意礼敬请问,说明求学者的谦下并不以对方年长为前提。
慈行请善财先观察宫殿。善财看见,壁、柱、镜、宝珠与种种庄严具中,显现诸佛从发心、修行、成愿,到成佛、转法轮、示现涅槃的历程。宫殿由此不只是富丽的背景,而成为呈现佛行的所在。经文把这些显现归于慈行过去善根的力量,并以般若波罗蜜普庄严门说明其所证。
般若常被初学者误会成一句把事物说空的话。慈行这一参却用极丰富的景象说明,智慧可以照见无量差别,而不必被差别蒙蔽。她所说的陀罗尼门,涉及佛、法、众生、三世、福智、愿行、业果和心行,连世界的成坏、净秽及粗细相入也在其中。能持、能辨、能入的广大,与不执著的智慧同时展开。
善财所学因此多了一层要求:不能只在概念上赞同一切平等,还需要有能力进入差别、记持所学、分辨因缘。智慧不把世界磨成一片空白,而让无量事相在不互相遮蔽中显明。慈行年幼的形象,与她所开示的深广形成强烈相遇,使求学者也放下对年龄的僵硬判断。
家庭与教育中,成年人也需要这样的能力。孩子可能比大人更早察觉一位同学被排斥,年轻同事可能准确指出某项流程的漏洞。听取这些意见,不会削弱长者的责任,反而能够使责任落实得更好。智慧有时从一个我们尚未学会认真对待的声音进入生活。